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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算力會成為「新石油」嗎?

林一平
2026-10-22
AI語音摘要
00:33

1973年石油危機時,世界學會了為石油停下腳步。

掌握石油的人未必統治世界,卻有能力讓世界停下來。隔年,在美國國務卿季辛吉(Henry Kissinger)推動的美沙戰略合作,以及財政部長賽門(William E. Simon)參與的盈餘回流安排下,能源、安全與美元金融體系緊密結合,石油美元(Petrodollar)逐漸成形。

它不是一紙強制契約,而是市場慣例、安全保證與金融深化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
半個世紀後,排隊的不是加油站前的汽車,而是等待高階晶片的科技公司。2026年8月,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(CSIS)的研究人員詹森(Benjamin Jensen)提出從石油美元走向Token美元(Tokendollar)的構想。據該文,這個構想不只涉及美元穩定幣(Stablecoin),也主張建立算力相關的期貨市場,並以經過驗證的AI工作成果,而非原始Token數量,作為計價依據。

該中心的吉里尚卡(Navin Girishankar)更早主張將先進AI晶片出口許可與美元結算結合。這些仍是智庫的政策構想,不是已實施的制度。

這個構想的起點有一處邏輯上的推論缺口:石油埋在地下,開採邊界雖能被技術推移,存量終究有限;算力卻可以被技術重新發明。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算力能否成為「新石油」,而是這項資源的霸權保鮮期有多長。我將「霸權保鮮期」定義為某種技術、資源或制度的市場支配力,在替代方案取得足夠規模之前能維持的時間。它不是有無的問題,而是長短與可延長性的問題。

要讓這個概念可以檢驗,可以觀察3個指標:替代技術成熟的速度、使用者轉換平台的成本,以及領先者將技術優勢制度化的能力。三者決定保鮮期的長短,也是本文後續判斷的依據。

石油的稀缺是動態的。頁岩油革命並未讓地球多出一滴油,卻改寫「什麼叫做可開採」。算力也是如此。矽不稀缺,稀缺的是極紫外光(EUV)微影、先進封裝、高頻寬記憶體(HBM)與電力組成的製造能力,而這些能力集中在台積電、ASML、NVIDIA與美國雲端企業手中。供應鏈集中,確實像石油。

但石油燃燒後即消失,算力卻是設備持續提供的服務,經濟邏輯更接近電力與通訊網路。更關鍵的是,演算法能直接改寫需求。透過模型蒸餾(Distillation)、量化(Quantization)與稀疏化(Sparsification),同一項任務可能只需原本一小部分算力。這不是發現新油田,而是讓工作不再需要那麼多「石油」。

效率提升未必讓總需求下降。十九世紀的傑文斯(William Stanley Jevons)發現,蒸汽機更省煤,煤炭用量反而更大。機制在於效率提升降低單位成本,成本下降刺激需求;當需求擴張的幅度超過單位資源的節省幅度,總消耗便會增加,後稱傑文斯悖論(Jevons Paradox)。這是條件式的結果,而非必然。AI也可能如此:每個Token愈便宜,全球算力需求可能愈龐大。然而需求成長不等於定價權增加。供應者增多、替代品湧現,定價權會從「控制供給」轉向「控制標準與生態」。市場愈大,不代表霸權愈強。

Token美元要複製石油美元,必須釐清4件常被混為一談的事:美元計價、美元結算、穩定幣使用量,以及美國公債的新增需求。它們分別對應交易規模、貨幣持有需求、準備資產配置與資金淨流入,彼此不會自動連動。

從以上觀點出發,可以檢驗3道關卡。第一關是技術控制:全球是否必須依賴美國控制的算力。美國在前瞻模型與高階晶片確有優勢,但開源模型、專用加速器與本地部署,讓許多日常應用不必依賴最先進的晶片。

第二關是貨幣結算:美元計價不等於美元結算。台灣醫院可以購買美國雲端AI服務,產生美元支付,也可以本地部署開源模型,主要支出則是設備與電力。吉里尚卡本人也承認現有晶片出口協議並未附帶結算貨幣要求,這意味著第二關目前只能仰賴自願。

第三關是資金回流:企業收到的美元可能用於買設備、發薪水或投資海外,未必流入美債市場;銀行存款轉成穩定幣,也未必是淨需求增加,實際效果取決於準備資產配置與資金替代關係。

石油美元本身說明以上3道關卡的獨立性。美國從未控制全球石油生產,第一關並不成立,但美元計價與資金回流仍然實現,靠的是美國金融市場的深度。這意味著第一關未必是必要條件,真正不可缺的是結算與回流,而這兩者取決於金融制度,不取決於資源控制。

在3道關卡之外,還有計量單位的問題:原始Token難以通約。石油有統一報價,電力有標準化的千瓦時(kWh),Token卻沒有跨模型的統一價值單位。同樣1,000個Token,在不同模型、硬體與推論方式下,成本與價值可能天差地遠。或許有人反駁,石油在標準化之前也沒有統一報價。差別在於,石油的標準化發生在物理層面,例如API重度與含硫量,可以被檢驗;Token的價值取決於模型能力、推論品質與任務匹配度,這些屬性難以在交易前被獨立驗證。

但這個批判只針對以原始Token計價。提案者的解方,是改以驗證過的工作成果計價,並建立期貨市場。這並未讓問題消失,而是把它轉移:誰來驗證成果,誰來定義什麼算有價值的成果。誰掌握驗證標準,誰就掌握新的定價權,這正是可能被制度化的優勢。若晶片出口許可與美元結算正式結合,美國確實可能設下技術與金融的雙重收費站,但收費站能否長存,取決於別人能否另闢路徑。

另闢路徑的力量正在出現,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邊緣AI(Edge AI)。當醫院、工廠與農場能在本地完成大量推論,需求便不必都流向跨國雲端。但這裡必須分開2件事:算力在地化,與技術及金融自主化。

一家台灣醫院把影像診斷模型部署在自己的伺服器,推論不再經過跨境雲端,卻仍可能使用美國設計的晶片、軟體授權與美元計價的服務。因此在地化是自主化的必要條件之一,卻不是充分條件。對Token美元的含義是:邊緣AI可能縮小跨境雲端Token流量,卻不必然削弱美國的技術與金融連結。傑文斯悖論讓算力市場擴大,邊緣AI讓算力分散,兩者可以同時發生。

這不代表霸權必然短命。先進晶片需要巨額資本,軟體生態系難以複製,HBM與先進封裝的供應鏈高度整合,管制也能延緩擴散。用前述3個指標來看,保鮮期取決於3種速度的競賽:替代技術成熟的速度、使用者轉換平台的成本,以及領先者把優勢制度化的能力。轉換成本愈高、制度化愈深,保鮮期愈長。

算力霸權與美元霸權也並非命運共同體。美元的護城河是金融市場深度、支付網路、法律制度與交易慣例,不是晶片。算力霸權可能先衰退,美元霸權卻繼續存在;反過來,美國即使繼續領先AI,也不保證全球AI服務都用美元。Token美元最值得追問的是:美國能否把一項終將被稀釋的技術優勢,轉化為壽命更長的金融制度優勢。

對台灣而言,供應鏈的重要性不等於價值分配的主導權。硬體標準往往由軟體與生態系定義,利潤也傾向集中在平台層。若價值分配集中於模型與平台層,台灣的晶片市佔率再高,議價空間也可能受制於高度集中的下游客戶。因此台灣真正該追求的,是把晶片優勢延伸到軟體、模型、系統整合與高價值應用。當全球競逐每秒能產生多少Token,台灣更應追問每單位算力能換來多少實際成果,例如醫療診斷準確率的提升、製造良率的改善,或單位用電所產出的產值。

1973年,世界學會了為石油停下。AI時代的問題是,世界是否還需要為算力停下。石油時代的競爭,是爭奪誰能控制稀缺;AI時代的競爭,卻可能是爭奪誰能讓稀缺不再構成限制,以及誰能定義什麼才算有價值的智能。決定霸權保鮮期的,不是今天誰擁有最多算力,而是明天誰能讓別人不再需要依賴它。

現為中國醫藥大學醫療資訊學系講座教授,曾任科技部次長,為ACM Fellow、IEEE Fellow、AAAS Fellow及IET Fellow。研究興趣為物聯網、行動計算及系統模擬,發展出一套物聯網系統IoTtalk,廣泛應用於智慧農業、智慧教育、智慧校園等領域/場域。興趣多元,喜好藝術、繪畫、寫作,遨遊於科技與人文間自得其樂,著有<閃文集>、<大橋驟雨>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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