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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小龍蝦與螃蟹效應

林一平
2026-08-17
AI語音摘要
00:32
娜塔莉波曼(Natalie Portman)。
娜塔莉波曼(Natalie Portman)。

那口桶子其實一直都在,只是換了名字:辦公室、部門、公司、產業。桶壁濕滑,桶口不高,理論上誰都爬得出去,但只要桶裡不只一隻,總有一隻鉗子會伸過來,把快要探出頭的那隻輕輕拉回原地。

這不是誰的錯,這是螃蟹的本能,也是人的本性。

我在協助某些單位導入AI代理的時候應證這個道理。近期爆紅的開源人工智慧代理軟體(OpenClaw),官方標誌是一隻紅色龍蝦,中文社群常暱稱它為龍蝦或養龍蝦。我借用這個意象,稱我們導入的AI代理為小龍蝦。牠不像螃蟹橫著走、彼此牽制,而是縱向往前爬的生物,鉗子不是用來拉人下來,而是抓住員工過去留下的痕跡:一份被遺忘的簡報、一段藏在信件夾深處的談判紀錄,重新拼起來,讓後面的人踩著前人的肩膀走得更快。

照理說這應該皆大歡喜,前人心血被延續,後人的路被鋪平。但抗拒的聲音比想像中大得多。有人說工作會被取代,有人說不公平,也有人嘀咕自己辛苦累積十年的經驗,憑什麼讓新人靠AI三天就學會。

我一開始以為這是恐懼,後來才明白,恐懼底下藏著更古老的東西,那就是螃蟹效應(Crab Effect)。人們害怕的不是被取代,而是別人不須付出跟自己一樣的代價,卻能走到同樣甚至更高的位置。那份我辛苦過、你不能輕鬆的心理,比任何技術風險都難處理,因為它不會寫在需求文件裡,只藏在會議室那句「這樣真的好嗎?」的語氣中。

娜塔莉波曼(Natalie Portman)在《黑天鵝》(Black Swan,2010)裡飾演的妮娜,讓我第一次在螢幕上看見螃蟹效應被拍得如此赤裸。這部電影裡,芭蕾舞團的桶子比辦公室更殘酷,舞者的價值只能靠彼此的失敗確認。競爭對手莉莉,由米拉庫妮絲(Mila Kunis)飾演,既像鏡子映照出妮娜渴望的自由,又像伸過來的鉗子,讓人分不清是幫助還是拉扯。電影呈現螃蟹效應最鋒利的形式不是外敵,而是自己內心那隻螃蟹,在快要蛻變成黑天鵝的那一刻,緊咬住原本的白色羽毛不放。

回到那些抗拒小龍蝦的員工,真正需要安撫的不是對技術的不信任,而是「我的努力」會不會被稀釋的焦慮。於是我們換了說法,不說人工智慧學習你的成果,而說它延續你的名字。每一份被抓取重組的資料都標註原作者,每次更快完成的專案都回溯致謝最初留下痕跡的人。桶子沒變,但我們讓爬出去的人願意回頭伸出龍蝦之手,而非螃蟹鉗子。

我學到,桶子的高度可以改變。當一個人的成果能被看見、延續、感謝,他就不再需要靠拉別人下來證明自己爬得多辛苦。妮娜最後那句我感受到完美了,與其說是勝利,不如說是終於放下了那隻纏鬥一生的螃蟹。

組織轉型不是單純技術問題,而是能不能讓每一個人相信,桶子容得下所有人一起爬出去,不必把彼此拉下來,才能看見屬於自己的那片天空。

現為中國醫藥大學醫療資訊學系講座教授,曾任科技部次長,為ACM Fellow、IEEE Fellow、AAAS Fellow及IET Fellow。研究興趣為物聯網、行動計算及系統模擬,發展出一套物聯網系統IoTtalk,廣泛應用於智慧農業、智慧教育、智慧校園等領域/場域。興趣多元,喜好藝術、繪畫、寫作,遨遊於科技與人文間自得其樂,著有<閃文集>、<大橋驟雨>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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